軟性戒嚴:當民主被文明地謀殺

軟性戒嚴:當民主被文明地謀殺

民主議會被絲綢束縛的概念插圖

2024年12月3日晚間,韓國總統尹錫悅宣布戒嚴,軍人衝進國會。全世界目瞪口呆,CNN、BBC 即時連線報導,社群平台上#MartialLaw標籤瞬間炸裂。六小時後,國會投票解除戒嚴,尹錫悅面臨彈劾。

那一夜,我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坦克在街上、軍人進國會——這是所有人都能辨識的「戒嚴」。

但如果沒有坦克呢?如果沒有軍人進國會呢?如果一切看起來都很「正常」,人們照常上班、照常滑手機、照常抱怨房價太高——但民主卻正在被謀殺,我們能察覺嗎?


一個沒有煙硝的政變

我一直以為,民主的死亡會伴隨著戲劇性的畫面:軍隊包圍總統府、坦克輾過街道、媒體被斷訊。這些畫面我們在歷史課本上看過,在新聞裡看過,在電影裡看過無數次。

哈佛大學兩位政治學家 Steven Levitsky 和 Daniel Ziblatt 在 2018 年出版了一本書,書名是《民主國家如何死亡》(How Democracies Die)。他們研究了全球數十個民主倒退的案例,得出一個讓我脊背發涼的結論:

「現代民主國家不再死於軍事政變,而是死於民選領導人的手中。」

這些領導人不會派軍隊上街。他們會用憲法解釋、用法律程序、用「守護民主」的修辭,一步一步拆解民主的基礎建設。等到人民發現的時候,已經太遲了。

這種情況,我稱之為「軟性戒嚴」。


戒嚴的本質是什麼?

天秤兩端:坦克與簽署文件的筆

我們必須重新思考一個根本問題:戒嚴到底是什麼?

傳統上,我們用這些要素定義戒嚴:軍事管制、限制人身自由、限制言論集會、媒體管制、司法權移交軍事法庭。這些都是「手段」。

但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,問戒嚴的「目的」是什麼?

答案很簡單:讓行政權架空立法權,使民選代議機關的決議失效。

尹錫悅派軍隊進國會,為的是阻止國會運作。如果國會不能運作,在野黨推動的法案就無法通過,對政府的監督就形同虛設。這才是戒嚴真正想達成的目標。

現在,請想像另一種情境:不需要軍隊,只要行政權宣布「這個法案違憲,我們拒絕執行」,是不是也達到了同樣的效果?

國會通過的法案,行政院說違憲、不副署、不公布、就算公布也不執行。結果呢?民選立法機關的決議同樣形同廢紙。

用坦克讓國會決議無效,和用「憲法解釋」讓國會決議無效,本質上有什麼不同?

沒有不同。兩者的終點都是:立法權被架空,權力分立崩解。


匈牙利的教訓

在談台灣之前,我想先講講匈牙利的故事。

Viktor Orbán 在 2010 年帶領青民盟贏得國會三分之二絕對多數後,展開了一系列「改革」。他沒有宣布戒嚴,沒有派軍隊上街,一切都在「合法」的框架下進行:

他修改選舉法,確保執政黨更容易獲勝。他改組憲法法院,填入自己人。他控制媒體,讓批評聲音消失。他削弱獨立機構,讓監督形同虛設。

每一步都有法律依據,每一步都經過國會表決通過。Orbán 從不說自己是獨裁者,他說他在建設「非自由民主」(illiberal democracy)。

今天的匈牙利,在 Freedom House 的評比中已經不再被歸類為「自由」國家。這是歐盟成員國中的第一例。而這一切,都是「合法」發生的。

學者稱這種現象為「競爭性威權主義」(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)——選舉照樣舉行,但競爭的公平性被系統性地破壞;反對黨存在,但執政黨掌握所有資源和規則;形式上是民主,實質上已經不是。


台灣正在發生什麼事?

議會被絲絨覆蓋的意象

2024年底到2025年初,台灣發生了一連串的憲政爭議。立法院在野黨佔多數的情況下,通過了一系列法案,包括《財政收支劃分法》修正案和其他監督行政權的立法。

行政院提出覆議,但覆議失敗。

根據《中華民國憲法》增修條文第三條:「覆議時,如經全體立法委員二分之一以上決議維持原案,行政院院長應即接受該決議。」

請注意這個用詞:「應即接受」。不是「可以考慮」,不是「得視情況」,而是「應即接受」。這是憲法明文規定的義務。

但行政院的反應是什麼?

行政院宣布,他們認為這些法案「違憲」,因此「不副署、不公布」,或者「公布但不執行」。

同時,憲法法庭因為大法官人數不足,無法正常運作,無法進行違憲審查。

讓我們把這個邏輯鏈條理清楚:

立法院通過法案。行政院覆議失敗,憲法規定「應即接受」。行政院說「我認為違憲,所以不執行」。人民想聲請釋憲,但憲法法庭不能運作。

這意味著什麼?

意味著行政權自己成為了「憲法的最終解釋者」。行政院說違憲,就是違憲。沒有人可以推翻這個判斷,因為唯一有權做出判斷的憲法法庭已經停擺。

這和戒嚴有什麼本質區別?

尹錫悅用軍隊讓國會決議無效,失敗了。如果他當時改用「我認為這些法案違憲,所以不執行」的策略,今天還會被彈劾嗎?國際社會還會譴責嗎?CNN 還會即時連線報導嗎?

恐怕不會。因為這看起來只是「憲政爭議」,是「法律問題」,是「內政事務」。

這就是軟性戒嚴的可怕之處:它完成了和硬性戒嚴一樣的目標,但沒有人知道要反抗什麼。


溫水煮青蛙

軟性戒嚴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,它是一個漸進的過程。

每一步看起來都很「合理」:修改法律是立法院的權力;大法官人數不足是技術問題;行政院對法案有不同看法很正常;不執行是基於「憲法忠誠義務」......

每一步都有理由,每一步都可以辯論,每一步看起來都不是什麼大事。

但把這些步驟加在一起呢?

違憲審查機制失能,加上行政權拒絕執行立法院決議,加上沒有有效的救濟途徑——這個公式的答案,就是軟性戒嚴。

這就是為什麼軟性戒嚴比硬性戒嚴更危險。

硬性戒嚴是把青蛙丟進滾水,青蛙會立刻跳出來。韓國人民六小時內就動員起來,國會議員翻牆進入國會,全世界都在聲援。

軟性戒嚴是慢慢把水加熱。青蛙覺得水溫舒服,沒什麼不對勁。等到水開始滾,已經沒力氣跳了。

更可怕的是,軟性戒嚴沒有明確的終點。硬性戒嚴結束很簡單:軍隊撤退、戒嚴令解除。但軟性戒嚴什麼時候算「結束」?當行政權「決定」開始執行法律的時候?當憲法法庭「恢復運作」的時候?誰來定義這些條件?

沒有答案。這種不確定性本身,就是軟性戒嚴的一部分。


我們能做什麼?

寫到這裡,我必須承認一件事:我沒有標準答案。

但我知道第一步是什麼:認識問題的存在。

不要被「沒有軍隊」「沒有限制自由」這些表象迷惑。問正確的問題:立法權是否被架空?民選代議機關的決議是否能夠被執行?權力分立是否在運作?

不要被「守護憲法」的修辭催眠。當行政權說「我有憲法忠誠義務,所以不執行法律」的時候,請想想:憲法是讓行政權去解釋的嗎?憲法法庭存在的意義是什麼?

不要覺得「這只是法律問題,跟我無關」。民主的基礎建設被破壞,最終影響的是每一個人。今天行政權可以選擇不執行這個法案,明天就可以選擇不執行那個法案。當行政權擁有「決定哪些法律有效」的權力時,立法院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?

Levitsky 和 Ziblatt 在書的結尾寫道:「民主的存續,最終取決於公民是否願意為它而戰。」

這句話在 2018 年寫下,在 2025 年讀來,格外沉重。


結語

韓國的戒嚴持續了六小時。軍人進入國會的畫面傳遍全球,人民走上街頭,國會議員翻牆投票,全世界都在看。六小時後,戒嚴解除,尹錫悅面臨彈劾。

台灣的情況呢?沒有坦克、沒有軍人、沒有宵禁。一切看起來都很「正常」。人們照常上班、照常追劇、照常滑手機。

但立法院通過的法案,行政院可以說不執行就不執行。這件事情,有多少人真正意識到它的嚴重性?

民主不是被槍砲殺死的。民主是被冷漠和無知謀殺的。

當我們覺得「這只是政治問題、跟我無關」的時候,民主就在我們的沉默中慢慢死去。

它的死亡不會有戲劇性的配樂,不會有CNN的即時連線。它會安靜地、文明地、優雅地死去。

然後有一天我們醒來,發現自己已經不認識這個國家了。


參考資料

  • Levitsky, S., & Ziblatt, D. (2018). How Democracies Die. Crown.
  • Ginsburg, T., & Huq, A. Z. (2018). How to Save a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.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.
  • Bermeo, N. (2016). On Democratic Backsliding. Journal of Democracy, 27(1), 5-19.
  • Freedom House. (2024). Nations in Transit: Hungary.
  • 《中華民國憲法》增修條文第三條
  • 《中華民國憲法》第三十七條、第七十二條

本文首發於 2025 年 12 月 14 日


本文最初發布於 HackMD @BASHCA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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