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非黑即白的年代,保持思考的獨立性本身就是一種反抗
在非黑即白的年代,保持思考的獨立性本身就是一種反抗

年夜飯的餐桌上,你大概經歷過這種場景。
長輩夾了一筷子菜,話鋒一轉:「你到底覺得那個誰做得怎樣?」空氣突然凝住。你心裡飛速盤算 —— 不是在想答案,而是在想:坐你對面的舅舅是什麼立場?旁邊的表姊上次在臉書分享了什麼?你猶豫了三秒,最後擠出一句:「嗯,都有好有壞啦。」
然後你看見長輩不滿意的眼神。在這個年代,「都有好有壞」不是一個被允許的回答。你要嘛是我們的人,要嘛就是他們的人。灰色地帶?抱歉,已經被取消了。
這篇文章不打算告訴你該站哪一邊。我想聊的是,為什麼我們連「想一想再回答」的權利,都快要被沒收了。
當「立場」取代了「觀點」
台灣的政治光譜正在加速收縮成兩個極端。
台灣的政治光譜正在加速收縮成兩個極端。
《遠見》2025年民心動向調查 揭示了一組令人不安的數據:58.4% 的受訪民眾認為,大罷免之後台灣社會氛圍更加分裂,僅 23.7% 覺得更團結。而當被問到政府最應該加強什麼,72.7% 的人選擇「經濟與物價」,遠遠高於任何政治議題。
換句話說,多數人最在意的是生活,但公共討論的頻寬幾乎被政治對立佔滿了。
台大雙思實驗室(Doublethinklab)的研究更進一步指出一個反直覺的現象:教育程度越高的受訪者,政治極化程度反而越高,面對不同意見時越容易覺得「被挑戰」。碩士以上學歷的人,對親近的人轉而支持不同政黨時感到「失望」的比例,顯著高於其他群體。
這很弔詭。我們以為知識會帶來包容,但在政治場域裡,知識似乎更常被用來加固立場。讀得越多,不是更懂得聆聽,而是更擅長替自己的偏好找到論據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「負向型投票」的趨勢。東海大學政治系教授張峻豪在《報導者》的分析中指出,越來越多選民的投票動機不是因為「支持誰」,而是因為「更討厭誰」。選票不再是對未來的期待,而變成了對另一方的報復。
當仇恨成為政治的燃料,民主的引擎遲早會過熱。
演算法餵養的確定感

你有沒有想過,你每天看到的「世界」其實只有半個?
你的臉書動態、YouTube 推薦、Threads 串文,甚至 Google 搜尋結果,都經過演算法的精心篩選。這不是陰謀論,這是商業模式 —— 讓你看到你想看的,你就會停留更久,平台就能賣出更多廣告。
問題在於,當這套機制遇上政治,後果遠比多看幾則貓咪影片嚴重得多。
台灣的研究者透過 CrowdTangle 工具分析發現,泛藍與泛綠的政治粉專幾乎形成了兩個平行宇宙。台灣傳播學刊的研究指出,兩個陣營最常分享的新聞來源幾乎不重疊 —— 一邊看《自由時報》和三立,另一邊看中時和 TVBS。每一個粉專就像一個迴聲室,不斷強化既有的政治信念,讓不同聲音越來越難被聽見。
牛津大學路透新聞研究所的文獻回顧也證實,社群媒體上的政治討論社群通常高度同質化,不同立場的群體之間幾乎沒有交集。這不是台灣獨有的問題,但在一個只有兩千三百萬人、選舉密度極高的島嶼上,同溫層效應被放大到了足以撕裂家庭和友誼的程度。
Doublethinklab 的研究還發現一個關鍵細節:政治極化程度越高的人,面對不確定訊息時,越傾向「參考自己信賴的資訊來源」。這不是批判性思考,這是同溫層內的資訊反芻 —— 你以為自己在查證,其實只是在確認自己早就相信的東西。
演算法沒有立場,但它餵養的確定感,正在消滅懷疑的能力。而懷疑,恰恰是思考的起點。
那些不敢說話的人

2025 年大罷免期間,BBC 中文採訪了幾位選擇「不同意」的中間選民。他們的故事,比任何民調數據都更能說明這個時代的荒謬。
一位台中的年輕人,出身深綠家庭,祖父母曾在白色恐怖時期遭國民黨迫害。他一輩子投民進黨,但這次大罷免他投了「不同意」。他對 BBC 說的話讓我印象很深:「支持他們是因為意識形態,但他們不是每一件事情都對,我不是他們的投票機器,每個人都有獨立思考。」
但他不敢讓朋友知道。因為身邊的人都支持罷免,他怕被貼上「親中」的標籤。
另一位新北的選民形容自己是「沉默的那一群」,從不在社群媒體表態。他說:「我反對中共政權對台灣的不友善行為,但現行反中護台的旗幟限於不究道理的意識形態,我難以認同。」
還有一位從澳門移民台灣、已經入籍的語言老師。他在網上反駁了一則針對澳門家庭的不實指控,結果遭到網路公審。從那之後,他再也不敢公開發表任何政治意見。
這些人不是政治冷感,不是沒有判斷力。他們只是拒絕在兩個極端之間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,而這個社會懲罰了他們的誠實。
政治學上有個概念叫「沉默螺旋」—— 當一個人感覺自己的觀點是少數,就會傾向閉嘴,而越多人閉嘴,那個觀點看起來就越像少數。這是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:中間的聲音不是不存在,而是被系統性地消音了。
你在臉書上看到的「全民共識」,可能只是同溫層裡的回聲。那些沉默的人,他們的想法沒有被演算法推薦,也不會變成懶人圖卡。但他們存在,而且人數可能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—— 遠見的調查顯示,有 22% 的人不支持任何特定政黨,他們是真正的中間選民。
獨立思考,作為一種溫柔的反抗

猶太裔政治哲學家漢娜.鄂蘭在《極權主義的起源》裡描述過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群眾狀態:人們同時相信一切,又什麼都不信。
我們還沒到那個地步,但有些跡象值得警覺。
當「塔綠班」和「中共同路人」成為日常用語,當一個人因為對某項法案有不同看法就被打成「敵人」,當你在社群上的每一句話都要先自我審查、評估會不會被出征 —— 這些都是思考空間正在縮小的訊號。
獨立思考不是什麼偉大的知識分子宣言。它可以很日常,很安靜。
它是看到一則新聞時,多花十秒想想:「另一邊怎麼看這件事?」它是在朋友群組裡有人貼了一張懶人圖卡時,忍住按讚的衝動,先去查查原始資料。它是承認「我不知道」「我還在想」,而不是急著站隊。
它也是接受一個不舒服的事實:你支持的那一邊,也會犯錯。你討厭的那一邊,也可能有道理。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,你的政治對手不是怪物,他們也是在這座島嶼上努力生活的人。
這聽起來像是老生常談?也許。但在一個連「都有好有壞」都會被嘲笑為「沒有立場」的年代,說出這種話本身就需要勇氣。
美國的研究發現,當人們被提醒共同的國家認同時,對對立黨派的好感度會顯著提升。這不是要你放棄立場,而是要你記住:在你是藍的、綠的、白的之前,你是台灣人。在你是台灣人之前,你是一個有能力思考的人。
不必沉默,但可以慢一點
我不是要鼓吹政治冷感,也不是說所有立場都一樣好。有些價值確實值得捍衛,有些紅線確實不能退讓。
但捍衛價值和消滅異見是兩件事。
民主的可貴不在於多數人永遠正確,而在於少數人也有說話的空間。當我們為了「贏」一場輿論戰,把所有不同意見都貼上標籤、推向對立面的時候,我們贏得了一場戰鬥,卻可能正在輸掉整場戰爭。
58.4% 的人覺得社會在分裂。72.7% 的人只想好好過日子。22% 的人不屬於任何陣營。這些數字告訴我們,台灣社會的真實面貌遠比社群媒體上呈現的更加複雜、更加立體。
所以,下次當你被要求選邊站的時候,試著慢一點。不是因為你沒有判斷力,恰恰相反 —— 因為你有。
在這個非黑即白的年代,保持思考的獨立性本身就是一種反抗。它不是冷漠,不是逃避,而是對民主最誠實的敬意。
因為民主從來不是要我們想一樣的事,而是讓我們有權利想不一樣的事。
延伸閱讀
- 《遠見》2025 年台灣民心動向調查
- Doublethinklab:越趨極化的台灣政治 — 陰謀論敘事與認知偏見的建構
- BBC 中文:「沉默螺旋」下的台灣大罷免,中間選民為何說不?
- Reuters Institute:Echo chambers, filter bubbles, and polarisation
- 報導者:中間選民厭惡罷免操作,公民力量發展仍值得觀察
本文最初發布於 HackMD @BASHCAT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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